清浅

#负能量# 抑郁症相关记录(2、现状)

空罐头:

我最开始意识到自己有抑郁倾向是在15年下半年,这时候我的“发作”已经成为了某种次数不多的常态。像每次觉得自己丢人现眼都会听到小学里的嘲笑声一样,每一次与他人争执,我都会手脚冰凉、牙关发抖、胃难受乃至开始流眼泪,哪怕我完全不认识对方,哪怕我完全占理,甚至大部分时候我的理智都知道自己并不伤心,这种发作是非逻辑性的。我可以花很长时间来写一篇逻辑清晰的回答,可一旦对方给出的东西灌注恶意,针对感情,这等无理性的内容就会让我不战而败——因为在开战前,我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内耗,要想开口,我的情感会先攻击我自己,我得打赢了才能开口,这时候往往已经有情感崩溃的征兆了。

没得病的人大多无法理解。我妈妈就非常想不通,女儿为什么那么奇怪?你明明很行啊,干嘛妄自菲薄,干嘛这么胆小,干嘛这么软弱?勇敢点!——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死。


抑郁症大部分都会装,都不跟人说,是因为抑郁症很省心不需要跟别人说吗?不,大部分抑郁症的装,只是企图保护自己。我们中的一些被那些恶毒的鸡汤洗脑,觉得自己只是矫情,只是软弱,是不坚强不勇敢,耻于承认自己生病了——我曾经也一样,直到我确诊,说实话确诊松了口气,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在“玻璃心瞎矫情”。另一些,则是因为说出来后非但得不到帮助,还更容易被伤害。


如果别人知道你的情况如此糟糕,要让你痛苦太简单了,要逼死你太简单了,就像在黑森林中暴露伤口。


普通人站在平地上,抑郁症扒在悬崖边,不幸他们生活在相同的地方。玩过饥荒吗?san(理智)值下降到一定程度,整个世界都会改变,不存在的恐怖幻觉和幻听无处不在,中立生物会变成怪物,抑郁症的世界就是如此,对旁人来说不存在的怪物在我们的精神世界中的的确确存在,并且能造成伤害。


健康人走在路上时,那条路对病人是悬崖,病人的害怕和痛苦健康人很难理解。漠然或钝感的人随意地从病人手指上走过,自以为是与缺乏同理心的好奇者不信任地故意踩上病人的手,心怀恶意的人则用力踩踏,让病人掉下去,再宣称自己不是故意的。大部分人会体谅这些谋杀犯,你看,那个病人自己有病,他把自己作死了,他活该。


在病人绝望的尸体上,还会进行一场自以为是的批判,不理解者践踏尸骸,获得“我才不会这样呢”的庆幸与自豪。绝望与痛苦只是他人的狂欢,我看过很多次。


环境对抑郁症患者来说非常恶劣,不夸张的说,他人即地狱,好像只能在默默憋着直到腐烂死亡,或者宣泄情绪——也暴露在他人视线中,暴露软肋,冒着巨大的被攻击致死的风险。这么说或许有人觉得很夸张,会告诉我大部分人都是善意的,我杞人忧天了。那么举个例子吧,比如现在的网络环境中,写肉等于提供把柄,可能被暗中心怀恶意的举报到销号,这件事客观存在吧?就算事后无数人义愤填膺,提供安慰、想要安慰,被不可抗力销号的那个账号也找不回来了。抑郁症患者面对的情况,便是此处的账号=生命。


一把刀就能杀人,善意于事无补,何况还有许多善意表现为利刃,他人的不理解和想当然的安慰,只是落到我身上的有一根稻草。


抑郁症是非理性的,然而抑郁症患者身上却有理性,两者的割裂带来更大的痛苦。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情绪崩溃,这等小事不算什么,我知道要如何才能表现好,但不代表我能装成功,更别说想好就好了。不理解抑郁痛苦的人,真希望他们能当做没看见,不要说自以为是的风凉话,“我之前也不开心跑跑步就好了”?你割破了手,用创口贴好了,你会对全身骨折的人说“干嘛不用创口贴”吗?不会吧。但是到了肉眼不可见、精神层面的病变和痛苦,大部分人都会这么干。


我有时候承受不住在自己微博上倾诉,并且提前说别跟我说晒晒太阳之类的废话,结果还有人在那里“去旅游啊”“晒晒太阳啊”,真的很生气,就像一个残废看到健康人跑着路过,还转头一脸真诚地问“你干嘛不起来跑跑?你不健康就是因为没和我一样跑步!”——这TM是蠢还是坏。


我憋着,我容忍,我装作大度地接受攻击,不抱怨,直到无法自控,忍无可忍。然后他们指责我不大度,过激,不温柔,不像样,神经病,然后开始扒似是而非根本不存在的黑料,因为我不逆来顺受,我就有黑点,我就活该被攻击。我漫长的忍耐被视作理所当然,我的痛苦被视作不过如此,永远有人说着“如果是我,我才不会这样呢”的风凉话,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只是写文并且文章得到他人的喜欢罢了,就有人觉得我应该按照他们的要求生活。这种“我爱你所以你必须听话”的逻辑,跟我的原生家庭如出一辙。


15年我从一家国企辞职,尝试全职写作。我发现跟同事相处让我头疼,要询问他人让我害怕,我总觉得自己干不好。这份工作相对清闲,可以上班摸鱼,不加班,但距离我家有一小时车程,上下班消耗两小时,而且上班能玩却不能专心写文,下班疲倦得不想写文。我觉得自己上班在浪费人生,我的工作毫无价值,而下班后要跟同事打交道更加辛苦,我无法适应。最后我辞职了。


这里提一句国企,并不是在说自己能应聘国企如何如何,那真的不算一回事。但是大家应该能理解,对于传统家长来说,国企是个多好的铁饭碗。工资不多,工作不累,福利不错,对于本地女孩子很好了,你不是喜欢写写东西吗?传媒正好啊。但我在公司只是做做表格、搬搬东西分分类罢了,即使写,也不是我喜欢写的东西。而在网络讨论版上,对于想要全职写作的人,大部分人都在泼冷水,表示想全职的人好高骛远,就应该找一份清闲、稳定、有保障的工作,一边工作一边写文。我国企那份工作,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家长说好,网友说好,我不要它很不好。


时至今日,大部分人还是不觉得写文是一份正经工作。


我至今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有得有失,当我的中心转移,网络能对我造成的伤害也变得更加巨大。我在现实当中已经很难跟人相处,但网上他人能表达的恶意更加肆无忌惮。逃到这里不行,逃到那里也不行,无处可逃。


15年辞职后我去投奔了基友,离开旧环境,跟她合租,与她建立了信任关系。她的陪伴在我恶化的状况中提供了不小帮助,就算情绪崩溃也有可以抱抱的对象,我开始相信有人不会丢下我。16年我又回到家里,初看没什么问题,但情况无声无息地一路恶化下去。父母生我很晚,我的上一辈亲属已经老了,开始生病乃至去世。父母的身体状况、家里的事情变成了积累的压力,我好像刚能独立地跑,就要开始背负大梁。


然后就是现在了。


我会因为想起过去丢脸的事情而涌起自杀冲动,自残冲动很难控制。我不用刀子,尽管偶尔会对剪刀蠢蠢欲动,但刀割需要工具,而且容易感染,会留下需要愈合的麻烦,这是得限定次数的。掌掴可以说是一种简单方便、随时可行的方式,道具是你自己的手,你能把剪刀藏到看不见的地方,但不能把手藏起来。


情绪崩溃的时候,我会开始哭,觉得喘不过气,过度呼吸,胸口痛,偶尔用头撞墙,必定没法停止地甩自己耳光。自残会让心情轻松一点点,因为觉得自己需要被惩罚,自残能减少,怎么说呢,减少一点我的自厌程度。疼痛和声音能减少一点我的“错误”,每一次自残都比上一次严重,我会觉得还不够。现在最大的底线便是不要在外面、他人注视下这么干,这看似是个监督,实际上却完全没解决问题。我骑着车在外面,自毁冲动上来又不能自残,于是我一头冲进隔离带,自己制造能带来疼痛、不伤害他人的小车祸。要不是我还剩最后一点忍耐力,我会冲向车流当中。


我心中有九成时间充斥着自我厌恶,我觉得自己是毫无价值的垃圾,我痛恨我自己。我无法接受自身,无法跟自己和解,我经常希望自己从不存在,或者在某处安静地消失,无声无息地去死。所有与他人的争执,到最后都会变成反省,再变成自我厌恶。哪怕我完全没错,我也会想“这样做更对”“要是我当时避开他就不会听到这种话就不会生气了”“别人看到我生气会讨厌我”“会被看见,被当成黑料,说不定会被报复”……一切归于自我厌恶。


我的精力变得非常枯竭,做什么事都缺乏动力。想好了每天跑步但很难坚持,每天的工作要拖延到最后,并且怎么样都不满意,踩着死线一天天对付过去,越不满意第二天越逃避不想干拖延到最后,硬着头皮赶出来的东西更加垃圾,恶性循环。结果到现在一坐在电脑前打开相关文件夹准备开始工作就痛苦反胃起来,每一次继续都带来非常强烈的自我厌恶。因为已经觉得自己做得超级糟糕、根本无法从中得到哪怕一点点成就感和愉悦,这时候有人稍微说一句不好,甚至不是糟糕的恶评,就是普通的说一句,结果一下子就崩溃了。看别人对我工作的反馈变得非常可怕,情绪崩溃是非常痛苦的,一不小心会碰到触发点的提心吊胆,让我对工作更加厌倦。


我的社交精力一塌糊涂,中学同班最要好的朋友我的同桌要结婚了,连她的留言我都已经放了很久根本没力气回,就是做不到。有时候需要与人交流,或者说我需要单方面看他人的“存在”,与我本人无关,就只是说话,不会让我紧张。但别人跟我说话、留言,我看到了,却没精力去回复,哪怕人家是想帮助我。一旦回复,我就不能装不在,我就需要跟人互动,需要社交,这种事想想就非常累,我没精力武装自己面对他人,没力气斟词酌句想要怎么说话。明明没做什么,却天天心很累,只想躺着看看小说玩玩游戏。整天蓬头垢面地坐着,硬撑着工作,能推得动自己了才用力跑步洗澡打扫卫生一次,然后又不行了。我定点掐时间买外卖,会饿,但吃的时候索然无味,觉得吃饭麻烦。


昨天我妈来了,我们再一次讨论了抑郁的事情,途中我无法控制地情绪崩溃了两次,两次都无法继续说下去。她爱我,她能理解我有病,理解我需要治疗,只是她对抑郁症一知半解,充满了普通人的想当然。这种伤害我经常遇见,但我爱我妈,我迫切地需要她的认同,我想要让她高兴,另一方面她对我来说也多少有着权威性,这导致了她对我的伤害全部都是暴击。


她说了什么呢?在别人看来说不定很正确,很好,是我不识相。


当我告诉她我发作的状况,她说“你想得太多了,对自己不好,太敏感了。”


——她过去夸奖我写的故事很有趣,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是啊,这就是一个细腻敏感的脑袋能做到的事和能遭遇的事。她夸奖我的能力,又嫌弃这能力带来的问题。我能割裂的话我也想啊……做不到啊……


当我说我要去基友家住,她说:“你只有这么个朋友,不要自己给作掉了”“你要清楚,没有人会比爸爸妈妈更爱你”、“我们是会接受你的,但别人不一定”。


——我知道自己朋友不多,我知道自己会给他人带来麻烦和负担,我的每天都在给人添麻烦的自我怀疑中,觉得自己还是死了为好。我好不容易有相信的人,我基本信任她愿意接纳我。但我也有怀疑,我不知道其他病友怎么样,但这种偶尔怀疑一下的信任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信任。当我妈指出这个并企图让我相信,我一下子情绪崩溃了。


她相当于在对我说:除了因为血缘关系而迁就你的我们之外,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会容忍你,你要是想向他们求助,你会一无所有。


至于我的父母血亲,他们如何呢?


我有个舅妈,她失眠、抑郁症、双相障碍。当亲戚们谈起她,每个人都语含不屑,觉得她作天作地。我爸比较直白,直说我舅舅娶了她倒了血霉,我表姐有她这个妈妈上辈子欠债。


我已经看到了,我留在家里养病会发生的事,我已经看到了他们的态度。


我很爱我的妈妈,但我不信任她。我妈爱我,但她不理解我。要是我装得很普通,不提及我的病,一起看电影或有趣的视屏,玩游戏,我们能相处得很开心。但涉及我的病,她就会不停地造成伤害,而她已经是家里最爱我也最愿意理解我的人了。


“没有人会像爸妈那么爱你”,对我来说像个诅咒。


我已经很清楚,自己在家根本不可能得到治疗,我只能不停地伪装,直到装不下去,变成一个添麻烦的、作天作地的、有我这个女儿倒了血霉的人。我企图自救,我想离开喘口气,而她说我无处可去,离开是自寻死路。


我之前一章说,让我想的话,我想不出我的父母做了什么不好的例子,但我至少留下了印象,至少能意识到。这是个例子,我的父母热衷于通过摧毁我对外界信任的方式来示爱,他们让我恐惧外界,觉得我离开他们自己活不下去,没人会爱我,没人会容忍我,让我觉得他们离开我也没法好好生活,所以我得为了他们留下来。他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给我他们觉得我想要的,最终我很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他们身边,我的角色永远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孩”。
我父母生我很晚,于是上大学他们还说我是个孩子、需要被管束,毕业后他们又说我是个大人了,他们老了,需要我照顾。我被绑在他们身边,被控制,他们会照顾我,也要我按照他们希望的生活。早在几年前,我就意识到这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离开他们我就无处可去,我还是死了好。


真的感谢基友,她的存在像夜里的一盏灯,至少给我一种可能性,让我不至于在死胡同里头破血流。我还是打算离开,至少心存希望。周五打算再去看一次病,之前药物副作用太大,医生又非常糟糕业余(认为全职写手不是正经工作、我应该出门工作社交找男朋友云云),希望这次的结果好一点。

白鹿

白鹿

白露垂羽被秋霜,

琼枝挂角理田黄。

梦探天姥揽熹照,

跃涧青崖渡魂乡。


,皮毛。         ,同“披”。         ,雕刻玉石。         田黄,一种多为黄色的玉石。     天姥,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梦游的美景:天姥山。            ,光明,引申为清晨日光。          青崖,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且放白鹿青崖间”。           渡魂乡,载着人渡向灵魂的故乡。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在我的想象中,会有这样一头白鹿,灵巧地在山林之间跳跃,宛如乘风来去,他是山间的精灵。山色空朦,周围像是用水墨晕染的一片深深浅浅的青色,天地万物都被山岚与青色虚化了,只有洁白的一头鹿凝聚着灵性的光芒。它的皮毛是白露的颜色,是秋霜的颜色,纤细优美的角像田黄一样细腻光艳。翠绿可爱的叶芽总爱攀上交错的长角,更给它增添几分清新自然。

这样的美丽生灵,即使李白得到了,也不能忍心束缚,而是将它放于青山绿水之间。就算如此,他也期望白鹿能像苏轼的“小舟”一样,能把他渡到隐世之地,安然踏访千山美景。